範來張口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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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亮程著



○ 我可能会在一个凉爽的午后悄悄死去。那时满天的尘土已经开始缓缓回落，像那些收工人停住手中的镰刀和锹，我停住呼吸——谁的一声呜叫使我不由得睁开眼睛，看见这个下午的光阴，在墙上西移了一大截子，月亮从柴垛后升起，吃饱肚子的羊群回来，咩咩叫门，尘世的一件小事又一次使唤动我的身体。



    （我们不想死去，是因为对这个世界依然心存眷顾。）



○ 我可能会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孤独地死去。大雪拥门。上天收走所有的路。在我哪都不想去的时候，道路消失，无边的雪野围住我的村子。可我的炉火还在呼呼地烧着，我还有劈好的一大堆柴火，整整齐齐码在屋里，还有半缸水，三五斗麦子。还有，许许多多，我认识不认识的人们，冒险走向这个孤远的村落。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，把千千万万条路递送到我的门口、窗跟。



    （只有在喧嚣中，才能体会到痛入骨髓的孤独，愈来愈痛、深深地孤独。）



○ 我死了，我的躯体应该像一根木头留在村里。多少年后我转世回来，他还结结实实，担在谁家的圈棚、房顶上，或作为栓牛桩栽在院子里，他古怪的横叉指着的地方，是谁家废弃的院子，门楼不见，墙垣坍塌。死亡不是我的敌人，不需要我用一生的欢乐与幸福去抵销或对付它。当我离去时，我的翅膀已长成。我日日升起的炊烟早已为我铺好天路。在那里，我能看见的只是万物的魂和根须，开花结果将成为我所不知道的深埋世间的隐秘。



    （人生太短，又太长。）